镇国级会议召开三天前。
苏幕遮坐在宗主府的餐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红木餐桌上,照得碗里的粥金灿灿的。
他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刷到东海市本地的新闻推送——“东海市企业家街头自发发放灵石,市民排队领取,场面感人。”
“切。”苏幕遮嗤笑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粥,“现在的媒体,为了流量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企业家发钱?还自发?我苏字倒过来写。”
他又刷了几条,看到有人在发视频。点开一看,一个穿着定制道袍的胖子跪在街上哭,手里拿着一沓灵石卡,一边哭一边往路人手里塞。视频拍得晃晃悠悠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但能看清那胖子的脸——苏幕遮认出来了,是东海市做灵器生意的周百万,身家过亿,平时走路眼睛都往天上看的主儿。
“演得还挺像。”苏幕遮把视频关了,“花多少钱请的群演?这胖子演技比他做生意强多了。”
旁边的陆观行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宗主,听说不只是周百万,好几家企业的老板都在街上发钱。西城那边,泰和集团的刘总直接搬了两箱灵石到街上,见人就发,已经发了一上午了。”
苏幕遮摆了摆手:“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你信他们发钱,不如信母猪会上树。现在的企业老板,一个比一个精,让他们从兜里掏一个子儿出来,比杀了他们还难。炒作,绝对是炒作。过两天你就会看到他们推出什么‘良心企业’的套餐,把发出去的钱十倍赚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
苏幕遮正躺在书房的躺椅上,翘着腿,拿着一本《灵植培育入门》随便翻翻——他最近想在后院种点花,改善一下宗主府的绿化。书翻到第三页,他已经在打瞌睡了。
陆观行又来了,这次步子比上次急。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苏幕遮眼睛没睁开。
陆观行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宗主,您看看这个。”
苏幕遮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屏幕。视频里是东海市中心的广场,乌泱泱全是人,有人在发钱,有人在领钱,队伍排了整条街,秩序井然,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哄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鞠躬,有人在说谢谢。
那画面太和谐了,和谐得像仙盟的宣传片。
苏幕遮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坐直了身子,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演的?”
“不是演的。”陆观行的声音很确定,“情报部门确认了,至少十五家企业的老板在街上发钱,金额已经超过三千万灵石。而且还在继续。”
苏幕遮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躺了回去,把书重新盖上,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发就发呗。反正发的又不是我的钱。”
陆观行愣住了:“宗主,您不打算管管?”
“管什么?”苏幕遮闭着眼睛,“人家老板自己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我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仙盟哪条法规说了不准老板给老百姓发钱?没有吧?没有我管什么?发的不是我的钱就行了。”
陆观行:“他们发钱难道不要征税吗?”
苏幕遮:“有道理,赶紧让征税队去征税!”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观行又来了。
“又怎么了?”苏幕遮揉了揉眼睛。
陆观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什么奇闻:“工人罢工了。”
苏幕遮一屁股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
“工人罢工了。”陆观行重复了一遍,“城南的炼器厂,城东的丹药厂,城西的符箓厂,三家最大的工厂同时罢工。工人们要求涨工资、减工时、改善工作环境,还要求成立工人自己的组织。带头的几个工人代表正在厂门口演讲,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激动。情报部门说,再不控制,可能会蔓延到更多工厂。”
短短数秒,苏幕遮的脸从“慵懒”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阴沉”,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这帮穷鬼,”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想骑到仙爷头上了?”
他弯腰穿上拖鞋,大步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道袍披在身上,动作粗暴得差点把衣架带倒。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步子又大又快,陆观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备车!叫上四五长老,把征税队调回来,跟我走!”
“竟然敢罢工?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平民了,必须重拳出击!”苏幕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画都在抖,“发钱我不管,发别人的钱我管不着,发他自己的钱我更管不着。但罢工?罢工是冲谁来的?是冲我来的!他们是觉得我苏幕遮好欺负!觉得我这个宗主是摆设!”
陆观行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打电话。
苏幕遮走到门口的时候,四五长老已经到了。四长老是个高个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能劈叉。五长老是个矮胖子,头发乱得像鸟窝,但他坚持那是“凌乱美”。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像孔雀,一个像刺猬。
“宗主,出什么事了?”四长老扶了扶发胶固定的发型,语气淡定。
“有人闹事。”苏幕遮拉开车门,“上车。”
“闹事?”五长老挠了挠头发,挠下来几根,他也没在意,“谁啊?”
“工人,罢工。”
“什么?”五长老又惊又怒,“那是该管管。”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宗主府门口回荡。苏幕遮坐在后座,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杀人。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霓虹灯在白天不亮,灰扑扑的楼一栋接一栋地往后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陆观行:“罢工的工人有多少?”
“目前统计,大约三万人。”
“三万?”苏幕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这么多?”
“还在增加。”
苏幕遮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拐进城南工业区的时候,远远地就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炼器厂门口的空地上,站满了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手里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八小时工作制”“加班费翻倍”“工伤公司全赔”“我们要尊严”。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写错了,涂了重写,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幕遮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镇国级的气息从他体内倾泻而出,像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
工人们手中的牌子顿时开始颤抖。
苏幕遮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把刀划过一张白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苏幕遮。问道宗宗主。东海市的主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给你们一刻钟。放下牌子,回去上班,既往不咎。”
人群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幕遮以为他们要屈服了。
最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我们不回去。”
苏幕遮的目光射向那个声音的方向。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粗糙的手腕。他的腿在抖,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没有后退。
“你说什么?”苏幕遮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说,”那个男人的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在抖,“我们不回去。”
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恢复了平静,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牌子,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把发抖的手藏到了身后。一个老工人把手中的牌子举得更高了,牌子上写着“我们要做人”——他的手不抖了。
苏幕遮的脸色变了。
弱者竟敢反抗强者!欺镇国级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盯着身后的四五长老:“开重卡灵车过来!给我撞!我看看这群刁民让不让路!”
四长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扶了扶油光锃亮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好嘞,宗主。”
五长老挠了挠鸟窝一样的头发,挠下来几根也没在意,脸上露出了一种孩子得到新玩具的表情:“撞人?这个我在行。”
不过数秒,两辆黑色的重卡灵车从工厂侧面的通道里冲了出来,巨大的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车头朝着人群的方向,加速,再加速。
四长老坐在第一辆的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虔诚,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他的头发还在飘,五长老坐在第二辆里,头从车窗探出来,风吹得他的鸟窝头更乱了,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人群开始后退,前面的人在退,后面的人被推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倒。牌子掉了,横幅歪了,有人开始跑,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哭。
四长老加大了油门,他感觉到车轮碾过地面的震动,感觉到引擎的咆哮,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就在第一辆重卡灵车距离人群不到十米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吴夜走到车队和人群之间的空地上,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四长老看到了他,但没减速。他甚至笑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自己找死。”
吴夜伸出手,掌心对着车头。
在卡车快要撞到他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轻轻一按。
车头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整辆卡车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山。
车头从前面开始变形,铁皮像纸一样被揉皱,引擎盖飞了出去,挡风玻璃碎成千万片,在空中闪闪发光。
四长老从驾驶座上飞了出去,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头发彻底毁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脸上写满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一辆灵车翻倒在地,但吴夜没有停。他的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推了一下,那辆几十吨重的卡车就在地上滑了出去,像一块被小孩推开的积木,滑出去好几丈远,撞在工厂的围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五长老在第二辆车上看到了这一切,他踩下了刹车。但是来不及了,距离太近了,车速太快了。
他的表情飞速变化,从“兴奋”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完了”。
第二辆卡车也翻了,五长老从车窗里飞了出去,摔在四长老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条被拍上岸的鱼。
吴夜站在废铁堆旁边,看着两个躺着发呆的长老,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幕遮。
他叹了口气,自语道:“看来,对于重度感染者,大扫除的威力还是不够。”
苏幕遮站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活了九百年,见过无数强者,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用一根手指掀翻两辆重卡灵车,似乎连灵气都没用,靠的全是自己的肉身之力。
肯定是错觉,纯肉身力量那还是人吗?
“你是什么人?”苏幕遮喉咙有些发干。
他的神识探出去,想看看这个人的修为——看不透。不是没有修为,是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化神期?不像。化神期的气息他见过,没有这么安静。但比他高?怎么可能比他高?他是镇国级,是最强的那一档。
吴夜:“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苏幕遮微微一怔,旋即目光一变:“煽动工人罢工的是你?”
“没错。”吴夜说。
苏幕遮的嘴角抽了一下。
“徒手掀翻两辆卡车,你至少也是个化神期,”苏幕遮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困惑,“跟这群普通人搞在一起,你不觉得丢人吗?”
吴夜:“那咋了。”
“天诛九剑!”
趁着吴夜没做好准备,苏幕遮悍然出手,九道剑气从他掌心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