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杰抬手亮出手机里的付款二维码,目光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你好,凯米尔。”
“我已经购买了贵景区两张门票。”
这口强行模仿伦敦口音的蹩脚中文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就是这个味!
哈哈哈,上鱼了,一上来就是两条!
陈向杰强压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拿出屏幕满是裂纹的手机,点开扫码界面为他们核销门票。
身旁的女伴缇娜余光扫过他这台破旧的手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作为TOP5优秀毕业生,大厂精英,陈向杰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陈向杰抬起下巴,刻意模仿上海精品小众咖啡主理人和潮玩主理人那般状态。
语调半死不活。
姿态漫不经心。
带着鄙视看待客户。
“欢迎两位来到云上景区·裸心谷。”陈向杰平淡道。
“请允许我为你们介绍·裸心谷的建设理念。”
一进来,不讲产品,不讲有什么好玩的,就讲理念。
这一口,十分符合小布尔乔亚和城市文艺青年的独特癖好。
他毫不掩饰地把碎屏幕的手机扬了扬。
“首先,是信息的桎梏。”
“我始终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执着追逐最新的电子产品。”
“在我看来,科技产物的本质,不过是世间基本的元素。”
“就像这山间的石、草地的土,本就存在于天地之间。”
“无非是换了种排列组合的方式,便成了追捧的稀罕物。”
陈向杰的语气中,自然却透着一股从深圳大厂历练出来的卷王傲气,以及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这番话一出,宋杰和缇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皆是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陈向杰心里了然,果然这群人就吃这一套。他顺势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探寻。
“想来二位也觉得,过度依赖信息,是对自然的背离吧?”
“没错。”宋杰立刻摇头,语气坚定。
“我向来不觉得手机是什么值得追捧的东西。”
“这与我亲近自然、践行极简生活的理念,完全相悖。”
“我在英伦UAL的时候,也十分激进,参与过好几次PA。”
“但可惜回来之后,被周围的环境慢慢同化。”
“逐渐落了凡俗啊。”宋杰一脸可惜的表情。”
这人也是个逼王,只是短短一段话,就透露出他是个英国留子的经历,还参加过社会活动。
几句中文之中夹杂英文,实在是太典了。
陈向杰微微颔首,顺势引经据典,语速不疾不徐,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理念之中。
“美国践行派自然哲学家梭罗,他隐居瓦尔登湖,践行纯粹的极简自然生活,强调人与自然的深层精神联结,堪称亲近自然的实践标杆。”
“他曾说,世界只是我们想象的一块画布。”
“而我们的生活总被无尽琐事消磨,所以必须学会简化。”
“我去了森林,因为我希望过得有意义。”缇娜眼睛一亮补充道。
“只面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实,并且看自己能否学到它所要教的东西。”
“而不是当我要死时,发现我没有真正的活过。”
“凯米尔先生,你也喜欢梭罗吗?”
“梭罗是我人生偶像。”陈向杰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旧手机,眼神里添了几分怅然。
“而我始终认为,困住我们现代人的枷锁,正是这些越来越便捷的联系方式。”
“工作的信息二十四小时随时触达,让我们永远被困在几平方的办公囚牢里,不得解脱。”
“亲友的关注无孔不入,他们能轻易入侵你的生活,窥探你的一举一动,扒开你最后一块隐私的遮羞布。”
陈向杰向前微微倾身,宋杰和缇娜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的认同越来越浓,甚至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话语轻轻颔首。
“还有那满世界莫名其妙的冗杂信息,哪怕是大洋彼岸的消防员救了一只猫,几小时内就能铺满你的社交平台。”
“你不得不为它点赞,不得不假装觉得这是高尚的善举。”
“你也不得不为世界上任何一件恶事感到痛苦、愤慨。”
“仿佛自己亲历一般。”
“这本不该是生活的模样。”
“我们被信息裹挟,被科技驯化,最终成了信息的奴隶。”
“而我,不想做奴隶。”
话音落,他将手机倒扣,随手插进裤兜,动作干脆利落。
“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碎这层枷锁。这也是我以‘裸心’为核心,建设云上景区的意义。”
“也是我创造的第一个景点裸心谷的真正用意。”陈向杰好似说自己是个反科技激进派。
但其实,是为了维持人设。
这番看似通透的言论,不过是他顺水推舟的话术,精准踩中对方的喜好罢了。
这就是大厂精英的专业性!
听到陈向杰的话完美契合自己的内心,宋杰激动不已,却碍于自己“极简自然派”的人设,只能极力压制,只是微微点头,用带着惊叹的英文感慨。
“Unbelievable,多么振聋发聩的觉悟。”他硬生生抠出了一句英文。
“凯米尔,我相信我们会很快成为朋友了。”
中译英,再英译中,这句话听着极度别扭。
陈向杰强忍着鸡皮疙瘩,微笑着道:“我想,已经是了。”
不远处的门房旁,老秦擦着额头上的汗,看着烈日下的三人站在空地上叽里咕噜说着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
那三人的额头上都渗满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衣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但表面却云淡风轻,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他们不热吗。
他们不难受吗。
他们为什么不到阴处说话。
今天明明是周四,正经的工作日,这城里人不上班吗。
他们,图啥啊。
被晒得后背冒汗、脖颈处全是细汗的陈向杰也察觉到了两人的不适,连忙转开话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位赶来想必也热了,不如由我来为二位介绍一下我们裸心景区的运营理念,顺便往山里走走,感受下自然的凉意。”
宋杰和缇娜本就被太阳晒得有些发昏,耳边的蝉鸣聒噪,只觉得浑身燥热,闻言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陈向杰领着两人往景区深处走去,可惜脚下的路并非规整的山道。
一侧是浅浅的溪沟,另一侧是茂密的山林。
说实话,这条路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路,没有平整,最宽处也只有两米多,常年无人行走,路边长满了寸高的杂草,草叶上还带着锯齿,稍不注意就会划伤皮肤,脚下的泥土凹凸不平,偶尔还会有碎石绊脚,走起来十分费劲。
陈向杰刚走两步,路边的草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条黑白相间的银环蛇,悠悠然地从他前方一米多的地方,缓缓往山林深处游去。
走在后面的宋杰和缇娜也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三个人,顿时没人敢往前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