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并不复杂。
一只水桶被清空了内部存水,空空荡荡,等待被重新注满。
尼伯龙根的爆炸就是那汹涌而来的洪流,携带着摧枯拉朽的势能,裹挟着空间崩塌时碎裂的法则残片。
路明非的核心本源种子恰好处于极度的干渴状态。先前的消耗战将每一滴可用能量都抽走了,桶内连残余水渍都被蒸发干净。而这只桶的容积远超常人的想象,他仅凭百分之二十的核心恢复度就能抗衡初代种,意味着那看似干瘪的种子内部,足以容纳一整座尼伯龙根爆炸释放的能量洪流。
尼伯龙根自爆时释放的不只是热量与冲击波,还有那方小天地运转了千万年的法则碎片,元素循环体系中沉淀下来的精华,空间崩塌过程中撕裂又重组的世界本质。
这些物质被路明非吸收后,会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再按照他自身核心纹理的轨迹重新排列组合,最终熔铸为他力量根基的一部分。
更妙的是,这个尼伯龙根在自爆前吞噬了大量路明非自己的本源之力,那些在对抗奥丁时倾泻而出的能量,被空间裂缝吸入了深处,如今混杂在爆炸洪流中一起涌出。他收回的不只是自家的存款,还有尼伯龙根积攒了漫长岁月的巨额利息。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路明非的话语在灰色雾气中回荡,带着一种洞穿迷雾之后的清明。
如果方才自己意志稍有松动,答应了小魔鬼那笔交易,将一半甚至四分之一的灵魂拱手送出,那家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解决危机的方法从头到尾都摆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外部交易,不需要割让灵魂的任何部分。小魔鬼只是把那盏灯指给他看,就打算收取一半灵魂作为“指路费”。
就算小魔鬼不出现,路明非面对绝境也必然会挡在所有女孩面前,拼死抵抗尼伯龙根的爆炸。到了那一刻,核心种子的吞噬机制同样会自动启动。那笔交易的本质,就是用一件他本来就会做的事情来换取他灵魂的份额。
然而路明非并没有愤怒。他只是愤怒于路鸣泽被锁链折磨的惨状,却没有愤怒于对方试图隐瞒真相。相反,在小魔鬼最终松口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在他用那种“拙劣的演技”打动了对方之后,路明非内心反而升起一丝欣慰。那种欣慰属于兄长弟弟满肚子坏水,最后关头还是心软了。
他主动走上前,拍了拍路鸣泽的肩膀。
“感情牌再烂,你都吃这一套。就说明你还是我的傻弟弟。”
“但是有句话,我并不是故意表演。看到你在这里受苦,跟我在这里受苦没有任何区别。既然你这么相信我,等我有了实力,也一定会第一时间让你解脱出来。我相信那天一定不会太远。”
几个月前他还是仕兰中学走廊里任人踩踏的杂草,如今连纯血龙类的初代种都对他忌惮万分。再给自己一年时间,不,半年甚至几个月,他都会比现在强大得多。这条通往真正强者的道路,前方没有任何障碍能够阻挡他。
路鸣泽感受到了那只手掌拍在肩上的力量。那力量不大,但温度是真实的。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眼眶又红了一层。
往往真情最能够打动人心,哪怕对方是一个魔鬼。
路鸣泽深受感动。魔鬼最懂人心,魔鬼的工作就是研究人心的弱点,欲望与恐惧。魔鬼也最懂人性的感受,不是站在岸上观察河流,而是亲身涉水之后被打湿裤脚的感受。
他知道路明非没有对自己撒谎。路明非平时可以嬉皮笑脸,可以说出各种不着调的话。但他现在知道,对方是认真的。
路明非内心的愤怒也是真实的。他愤怒于自己的这位弟弟,不管背后的真相多么复杂,肯定过得不好。小魔鬼在外界的形象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笑吟吟,掌控一切的。那种“魔鬼”的姿态,那种从容的超然感,曾经是路明非对他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些都是伪装。是那张永远挂在脸上的笑脸底下藏着的上百根灰色锁链,是深灰色闪电持续击穿身体的剧痛,是在漫长到失去时间概念的岁月里被囚禁在核心深处的孤独。
他的弟弟,他自己可以揍得鼻青脸肿,但别人,别的任何东西,欺负他弟弟,不行!
“再次见到你,真的挺好。希望下次再见面,大家就不会这么狼狈了。”路明非的声音从那股沉重的怒火中浮上来,带着欣慰,带着安定。
路鸣泽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种干净的轻笑。
“一定。去变得更强吧,哥哥。”
随着这蕴含期待的低语消散,令路明非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小魔鬼在轻笑之间,身形竟然开始了消散,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都只有萤火虫大小,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些光点脱离身体后没有坠落,而是悬停在半空中,像一群找到了栖息之地的萤火虫。
“哥哥,”小魔鬼的声音从那片正在消散的光点中传来,断断续续,像信号不佳的广播。但那个贱兮兮的语调依然清晰可辨,“以后你有这么多的老婆,也肯定要变强的。要不然怎么能够满足她们。所以说,变强不仅是为了度过此刻的难关,也是为了你以后更加幸福的生活。要加油。我就先走一步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本来一场略带伤感的离别,硬是被这家伙用最后一句话搅得变了味。
“好像又被这家伙给骗了。”他喃喃自语。
此刻看着那些光点,看着消散后的痕迹,他产生了一种直觉。
小魔鬼的真实处境远比方才呈现出来的复杂。那些锁链没有跟着消失,仍然悬浮在半空中茫然摆动,深灰色闪电沿着表面窜动。它们失去了目标,像一群找不到花蜜的蜜蜂。
路明非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摸了其中一枚银白色光点。光点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轻轻一颤,顺着指尖滑入掌心。那触感是温热的,恰好与体温一致的那种温热。
他站在那片银白色的星光中,缓缓收回手。
小魔鬼虽然从未以实体出现过,至少每次现身时展现的形态更像是精心编织的幻境,但对方的真身确实存在。不是在这些光点或是投影中,而是被困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一个他目前尚未触及的层次。
那个地方可能比这座核心牢笼更底层,而且在那里,小魔鬼一直在承受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的折磨。
他下意识地将拳头握紧。那些关于“一定会来救你”的承诺,每个字都被刻进了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管那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要穿过多少层迷雾,他都会信守那个承诺。
路明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拇指压在无名指和小指上,做出打响指的手型。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每一次与小魔鬼的交易确认,都是用一声响指来盖章。但这次不同。他不是在确认交易,而是在触发一个信号,一个从核心最深处的底层代码中唤醒沉睡机制的关键信号。
拇指与中指用力捏合。指腹紧密贴合,精神力在指尖凝聚成一个极小的,高密度的能量球,发出尖锐的嗡鸣声。那声音的频率高到超出人类听觉极限,但在核心领域中,它像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
啪。
响指打响了。
核心种子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所有沟壑,所有纹理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共振。那些干涸的裂纹开始颤抖,伤疤的边缘震出细碎的光尘,然后一股巨大的吞噬之力从种子的内核中涌了出来。
从每一条沟壑,每一道褶皱中同时涌出,像一张从四面八方同时张开的巨网。吞噬之力汇聚在种子中央那个之前被小魔鬼占据的位置,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深黑色漩涡。
视线转向外界。
尼伯龙根的空间正在崩塌。如果那层用元素编织的穹顶还能被称为“天空”的话,从边缘开始出现裂痕,裂痕像蜘蛛网一样向中心蔓延,每一条缝隙中都透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阳光,而是空间被撕裂后露出的底层能量流。
大地在下沉,像整块地面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入更深的维度。火焰不再向上燃烧,而是向左向右扭曲。水流不再向下流动,直接往上爬升,在半空中凝结成倒挂的瀑布。整个尼伯龙根像一颗被捏碎的橙子,汁液即将四溅。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路明非的本体悬浮在半空中。他的姿态放松,双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头部低垂,眼睛闭合。皮肤表面流动着一层微弱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从皮肤下方渗透出来,像有一个熔炉在他体内燃烧。
就在尼伯龙根的崩塌达到临界点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深金色的虹膜深处出现了旋转的光纹。
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头发丝涌出了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一个深黑色的球形区域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外扩张,直径扩大到近百米。他的身体变成了黑洞的视界边缘,光线在经过他周围时被弯曲了轨迹,空间本身产生了皱缩。
尼伯龙根开始爆炸。
第一道灰白色的冲击波从崩塌的中心点扩散,温度足以熔断钢铁,压力足以将山岳挤压成粉末,在它经过的路径上,一切都被碾碎撕裂,被还原成最基本的粒子。
然而这道冲击波在触碰到路明非身体周围那个黑色球形区域的瞬间,被吞了进去。连着全部动能和质量一起滑入了那个洞口,只有一道低沉的轰鸣声从黑色区域深处传出来,像什么巨兽在深喉中咀嚼了一块硬物。
苏晓樯站在远处,瞳孔剧烈震颤。
铺天盖地的灰白色冲击波,站在冲击波最前沿的少年。
她的嘴唇张开想要喊出路明非的名字,声带却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柳淼淼的眼睛从未离开路明非所在的那个方向。
绘梨衣没有说话,白裙在能量冲击下向前飘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收拢,指甲陷入掌心。
她们的心完全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看到了那个黑洞。那个黑色球形区域从路明非身上爆发出来,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瞬间绽放。
灰白色冲击波在触碰到它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挣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那个过程如此轻松从容,就像一个旅行者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她们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得出的结论是,那场爆炸的能量,正在被路明非吸收,以一种近乎贪食的方式,将那些能量一口口地吞进去。
她们看到灰白色的能量流从四面八方涌入黑色球形区域,每一条都像河流汇入海洋。而在能量被吞噬的过程中,路明非的皮肤开始发光。
苏晓樯等人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一件事。
路明非的肉身正在进化,实力正在疯狂蜕变。那种感受不是通过视觉传递的,虽然视觉上的确能看到光芒在变亮,而是一种从本能层面产生的直觉。
每一个被他吸收进体内的能量分子,都在核心种子的纹理中被打散重组,然后变成他自己的力量。那个男孩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光芒越来越璀璨,他的头发在光芒中浮动,每一根发丝都镀上了金箔;衣摆在能量冲击下向后飞扬,在光芒映照下变得像一件法袍,他的轮廓在强光中变得模糊,但那股气势从模糊的轮廓中渗透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涌荡。
她们内心激动万分。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男孩在那场将所有人都视为蝼蚁的灾难中展开蜕变,比她们自己变强还要让她们激动。
因为她们知道,那个男孩变强了,意味着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意味着那场爆炸不再是终点,她们还有机会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路明非悬浮在黑色球体正中央,光芒万丈。
他的眼睛闭着,但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能感受到每一股能量流进核心种子时的触感,本源核心的种子内,那些暗沉的伤疤在被能量冲刷的过程中,边缘开始发亮,像黑暗中慢慢亮起的信号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尼伯龙根的爆炸还在继续,能量还在持续涌出,他的核心就像一个永不满足的容器,张开所有沟壑和褶皱,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丝能够触及的力量。
那个过程会持续下去,直到尼伯龙根彻底崩塌,最后一缕能量被他吸入体内,那颗干枯的种子变成一个饱满的即将破壳而出的生命体。
而那一刻,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