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关的烽燧在三日后燃起第一道狼烟时,张令徽正立于十里坡的高台上,望着关外尘头滚滚。
亲卫营的锐士列成方阵,甲胄上的寒霜在阳光下闪烁,手中火铳的枪口一律朝前,像一片蓄势待发的铁林。
“报——耶律将军左翼接战!金军先锋是完颜宗望,带了五千轻骑!”
传令兵滚鞍下马,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渍,“将军说已按计诱敌入太行峡谷,只等火器营的信号!”
张令徽点头,目光转向居庸关方向。那里此刻应当正响起第一声炸响。
甄五臣让张虎带领一队火器营藏在关墙暗堡里,飞雷营的铁球早已填好火药,只待金军主力撞上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天网传递的情报,说幽燕各城的百姓正往关前送粮,有汉人推着独轮车,有契丹人赶着骡马,连素来不与官府打交道的奚人部落,也派了子弟来帮忙搬运箭矢。
“大帅,甄都统那边传信,说金军后队有辎重营,似是带了攻城梯!”
另一名传令兵奔来,手中举着一面染血的红旗——这是火器营遇袭的信号。
张令徽眉峰一挑。
完颜宗望倒是比他想的更急,竟想趁左翼缠斗时直扑关隘。
他抬手抽出腰间令旗,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亲卫营,随我出关!”
亲卫营的锐士齐声呐喊,马蹄踏碎坡上的残雪,朝着居庸关侧后的密林奔去。
张令徽的紫袍在风中翻飞,他勒马立于林缘,望见关墙下已炸开数团火光,金军的攻城梯被飞雷掀得粉碎,却仍有悍卒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而在更远处的峡谷方向,隐约传来耶律合鲁的狼旗号角,短促而急促——那是在催火器营火药包截断金军退路。
“张虎张豹呢?”他沉声问身旁的亲兵。
“二位将军已按计绕到金军侧后,只等大帅的金锣声!”
张令徽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金锣。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锣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望着关墙上那些交错的身影——汉人兵卒正帮契丹射手递箭,胡族力士则扛着汉人工匠打造的撞木撞向攀墙的金军,忽然想起耶律合鲁曾对他说:“契丹人信狼,汉人信龙,可到头来,都信能护住自己的人。”
“咚——咚——咚——”
金锣声穿透炮火与呐喊,在山谷间回荡。
几乎在同时,张虎张豹的骑兵从金军侧后杀出,弯刀映着雪光,如两道劈向猎物的闪电。
而峡谷深处,甄五臣下令让火器营投射火药包,轰鸣声震得大地发颤,浓烟升起处,金军的退路被崩塌的山石彻底堵死。
完颜宗望在乱军中嘶吼,他没想到张令徽竟敢亲自出城,更没想到这支杂糅了汉胡契丹的军队,竟能配合得如此默契。
他,乃至女真内部,终究是小看了常胜军!
当他看见张令徽的紫袍出现在林缘,身后跟着那支举着火铳的亲卫营时,忽然明白了完颜兀术所说,父亲临终前怒火。
——这个人,不仅要占幽燕,还要将这片土地上的人拧成一股绳。
张令徽不死,将是阻拦大金南下的心腹大患!
暮色降临时,居庸关下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张令徽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上关墙,靴底碾过断裂的箭杆与破碎的甲片。
耶律合鲁正裹着伤臂清点俘虏,甄五臣则指挥兵卒修补被炸毁的垛口,张虎张豹的脸上沾着血污,却在互相吹嘘斩杀的敌兵数量。
而在关墙之下,那些送粮的百姓正围着篝火取暖,汉人老汉给契丹少年递了块干粮,奚人姑娘则帮受伤的汉兵包扎伤口。
炊烟混着硝烟升起,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朦胧的雾。
……
“大帅,”毛献捧着一份文书走来,脸上带着难掩的激动,“儒州守将下令诛杀女真兵卒,派人来报,说百姓自发组织了乡勇,愿助我军守土。”
居庸关正是儒州辖区内,守将见到女真因内乱而崩溃,这才知道完颜阿骨打已死,常胜军掩杀而来,立刻做出决断。
“还有……萧……太后听闻大帅亲自出城追敌,特意派来的使者也到了,说愿以萧氏钱粮情报助常胜军破居庸关。”毛献躬身开口。
张令徽望着关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没有接文书。
他伸手抚过关墙的砖石,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硝烟与血的温度。
白沟河的火光,完颜阿骨打的遗言,还有此刻关墙上交错的身影,忽然在他心头连成一片。
“告诉太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钱粮留着赈济幽燕百姓。至于庇护——”
他转身望向关墙下那片温暖的篝火,又望向身边这些或带伤或疲惫,却都眼神明亮的将领,忽然笑了:“这里的人,从此自己护自己。”
夜风卷着残雪掠过关墙,吹动了张令徽的紫袍,也吹动了城头上那面崭新的帅旗。
旗上没有龙,也没有狼,只绣着三个大字:居庸关。
远处的天际,有星星开始亮起,微弱却坚定。
张令徽知道,这一战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的结束。
一旬寒雪过后。
幽燕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先是完颜阿骨打的死讯像一块巨石砸进冰封的湖面,在辽、金、宋边境激起千层浪;
紧接着,常胜军用火器重创女真铁骑的消息也如野火般蔓延——那些能喷吐烈焰、炸响如雷的铁家伙,硬生生在女真军阵中撕开血口,让素来以悍勇著称的女真人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束脚的滋味。
消息传到上京时,卢彦伦正对着一幅残破的燕云地图枯坐。
这位久居上京的汉人官员,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指尖在“燕京”二字上反复摩挲。
在他眼中,那座历经战火却始终挺立的城池,已是大辽最后的灯塔。
女真铁骑踏破辽土时,他曾被迫降顺,如今阿骨打暴毙、女真军又遭火器重挫,他心中的那点星火骤然燎原。
当夜,卢彦伦亲率心腹突袭女真驻上京的营地,手刃了带头反叛的女真千户,提着血淋淋的首级登上城楼,向着燕京的方向遥拜:“我卢彦伦,此生仍是大辽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