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往日的平安县城尚且有纨绔子弟们在青楼欢歌,如今街上却是连一条狗也找不见。
经历了白日那“起死回生”的一幕,隔离病人的寺庙之中,在知县派人打扫卫生之后,众人总算是能怀揣希望,睡一个安稳觉。
清冷月光穿过婆娑枝叶,投下一地阴影。
阴影忽然微微摇晃,有微风从墙外吹来。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不知何时蹲在了转角的阴影里,双眼直直锁定不远处的一间独栋小屋。
小屋外还有一间临时搭的草庐,凭借过人的听力,男人能够听到些微鼾声。
“吐纳不匀,还会梦呓?最多磨皮境界而已,”
“也是,毕竟平安县不过是一个小县城,锻骨都能在这作威作福,执事真是太小心了”
黑衣男人略微放松了警惕,甚至觉得自家执事太过谨慎。
锦都府这么多县,青龙寺的真传却不足双手之数,路上的探马也没发现有真传打着旗号过来。
灵官庙此来的目的,就是要搞破坏,就得隐秘行动。
相应地,青龙寺要安抚人心,就得大张旗鼓,让各县愚民知道,他们的活菩萨、救世主马上就来。
“这么低调的队伍,不太可能是真传带队,除非是折剑峰那一脉的.....”
黑衣汉子想到此处,心中忽然一紧,他可是知道,上月折剑峰真传张耀阳惨败于自家大师姐丛清敏之手。
如果折剑峰派人下山,来的就只可能是那个“幽冥剑”张泰岳。
刺杀剑术......
想到对方的种种战绩,黑衣汉子忽然有些后悔接了这个任务,但任务已然在身,最后还是只有硬着头皮,悄悄摸上去。
百步、九十步、八十步.....九步、六步、三步......
不可思议的顺利,但黑衣汉子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那张床上的人,其气血之单薄,完全不是个习武之人的模样。
至于守在草庐的人,还没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真的没有陷阱?”
黑衣汉子大着胆子,伸手为床上的病汉号脉,确实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却没有中毒的迹象。
“这?!真叫青龙寺的人配出解药了?”
“就算是真气,也不可能将深入血肉的毒素拔除得如此干净....”
男人心里一突,想到另一种可能,眼神死死盯住病汉的双手,借着微弱的入户月光,似乎看到对方虎口上的老茧。根据他的经验,这不是持握农具的痕迹,而是刀剑枪棒......
“他妈的,不是这个人!中计了!”
男人抽身急退,一闪身便出了屋子,然而没等他踏出第三步,身后的房屋木墙轰然炸开。
“哼!想逃?”
一道身影挤开烟尘,方才那床上的病汉转眼间变得精壮无比,手中一枪已经刺破空气,尖啸着扎了过来!
黑衣男人也是积年的老江湖,凭眼力,便知眼前的这个汉子是个更胜过自己的锻骨圆满高手,说不定已经触摸到了凝神的边缘。
枪尖近在咫尺,不远处,已经亮起灯火,许多人被惊醒,很快就会赶来。
“这一枪,不能硬接;这一战,没必要打!”
心中打定主意,男人顺手抄起背后的盾牌,没有扎稳马步硬吃这一击,而是主动起跳,运一股柔劲。
大枪敲在盾牌上,诡异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庞大的动能却不会消失,而是化作了强劲的推力,一把将其人打飞出了院子,转眼便没了踪影。
“有刺客,快给我追!”
持枪汉子装模作样地吼了几声,随即便冷着脸转回屋中,手下人看了,不敢多说一句话,都低头跑开。
“师兄,得手了吗?”
持枪汉子自然是夏官,他进了屋,一声呼唤,张泰岳便如鬼魅一般从另一处窗户处翻了进来。
“自然是十拿九稳”
张泰岳微微一笑,从腰间摘下一个袖珍鸟笼,里面是一只羽毛翠绿的蜂鸟,此时正不住地振翅起飞,好像要找什么东西。
“方才趁其不备,我已经在那人身上放了玉珍花蜜。以蜂鸟的追踪之能,等下我们带齐甲士,顺藤摸瓜,便可杀到对方老巢”
“师兄妙计”
“几个毛贼而已,算什么。师弟,你方才那一枪,有几分力?”
“四成”
“果真?”
“.......其实是两成”
张泰岳哈哈一笑,与夏官走出门,火把照耀下,三十骑重甲精锐严阵以待。
橘红火光反射在亮银甲片上,好似一堆金甲神人。
“那等一会儿,你可要出二十成力,助师兄剿了这帮奸邪,驾!”
屋顶上,于化龙远远看着,马队如同一线火龙,穿过城中街道,他微微一笑,也轻飘飘踏步飞纵,随着火光走远了。
..........
“没有追上来吗?”
一处河岸边,黑衣男人浑身气血狂涌,朝着十丈外的河流狂奔。
他知道,事情败露,设伏擒拿他的人一定会立刻追上来。
“想顺藤摸瓜,杀到我们的据点?哪有这么容易?”
冷哼一声,黑衣男人一边跑一边解去衣物,最后只剩一条犊鼻裈。
世间追踪手段,除了神交天地的宗师称得上手段玄妙无可抵挡,其他无非是靠颜料、香粉、蛊虫。
方才那一枪,他并未受外伤,只是胸闷气短。身体无异,那就只剩下身上的衣物可能暴露自己。等下只需跳入河水,便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即使无法完全清除,也没关系,因为,
“我根本不可能在自知暴露的情况下还回到据点”
潺潺水声入耳,距离岸边已经只有十步之遥。
眼见得即将逃出生天,男人心中不禁涌出戏耍敌人的快感。
“我根本不必回去报信,只要超过约定时间,执事自然知晓行动出了问题,立刻就会带人转移”
“我先在外面藏他半个月,避避风头”
“只要平安返回宗门,就是大功一件,足以换取一门上乘武学”
想到美好未来,男人就连骨头都轻了几分,一步跃出三米远,身体就要扎入水中。
但几个呼吸过去,他依然保持着悬浮在空中的姿势,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住了他.....
确实是有一只金色的真气大手抓住了他。
“真气化形?!开窍高手?!”
男人面色惨白,心情一下从云端坠落到深渊。
还有高手?何时来的?
“前辈.....”
姜神纪闲庭信步走出灌木,掌中真气回收,真气大手将男人扔回岸上,但后者却只是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有一丝一毫要逃跑的举动。
“还算乖巧”
姜神纪口中发出意味难明的轻笑,男人闻言不由抖了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宗门长老这个级数的大高手盯上自己,但在初始的惊慌过后,他反而找到一线生机。
断臂的开窍高手极为醒目,但据他所知,兴文府和锦都府并没有这一号人物,倒是听说,几个月前紫云楼楼主姜神纪被彭正豪追杀,似乎断了一臂.....
这么想着,男人便下意识向姜神纪的断臂看去,然而,对上双眼的,却是一双冰冷的眼神。
“前辈恕罪...啊!!!!”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姜神纪仅存的右臂抬起,化形真气将男人的双臂都捏成了烂泥,偏偏从外面看来,这两只手只是有些松软而已,恐怖至极。
“不顾惜自己的小命,还有空想老夫的事情?”
姜神纪看到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心中一痛,杀意高涨。
“你觉得老夫肢体残缺,可笑可怜?凭你也配!”
说着,化形真气便抓住男人双腿,吓得后者疯狂求饶:
“前辈饶命,饶命啊!”
见其胆魄已失,姜神纪这才掏出一张平安县的舆图,其周围有三个用朱砂圈起来的标记。
男人一看这舆图,即使性命垂危,此时也忍不住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神更是下意识地看向其中偏右的一处朱砂标记,那里正是自家执事所在.....
“你们灵官庙的真传倒是会挑地方”
短短的眼神交汇,姜神纪已经确定了对方的据点所在,一抬手,化形真气便将男人的双腿也捏成一团外面完好,内里成浆的烂肉。
即使知道必死无疑,男人此时也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剧痛,恐惧而不解地大喊道:
“为什么!姜楼主,这次来锦都府,你不是和我们灵官庙合作了吗?为什么背叛我们?!”
“背叛?”
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姜神纪满脸讥讽地啐了一口。
“一群无父无君的狂徒,若非为了大计,我何苦虚以委蛇?”
“老夫身为锦衣卫百户,世受皇恩,效忠者唯有陛下一人”
“宗门,就是这大周天下的毒瘤!一群小丑,也配说什么背叛?青龙寺和灵官庙的末日,近在眼前!”
真气隔空一击,男人的脑子里便成了一团浆糊,身子无力地栽落河水。
姜神纪卷起地上散落的衣物,轻轻一嗅,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
“玉珍花蜜?彭老狗的弟子里倒是有个细心的”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身影一闪,踏水而行,路线迂回,弯弯绕绕,但却是一点点向着那据点而去.....
.......
“师兄,咱们这一路,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一行人骑乘蛟马,疾驰在乡间小道上,夏官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确实有些太顺利了”
张泰岳看着手中舆图,上面赫然也用朱砂勾画着五六个圆圈。
无论此次疫病幕后何人,从消息传开到现在,倒推对方动手的时间,距今也不过半个多月。
这么一点时间,要营造什么秘密基地是不够的,而且也不方便游击。
而要满足成规模人马驻扎的条件,那可选择的地方必然是有限的,这也就是舆图上朱砂标记的由来。
也就是说,就算用地毯式搜索,张泰岳等人一样能找到幕后黑手所在,只是用的时间会很长。
今夜故意放跑贼人,其实张泰岳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毕竟顺藤摸瓜这种事,只要对方反应过来,说不得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才他们追踪到一处河岸边时,张泰岳看出对方跳河逃跑的意图,心中都已经放弃了。
倒不是玉珍花蜜入水就会被洗去,而是对方既然做出这种警觉的行动,那就很可能不会回到老巢。
可令人惊讶的,是蜂鸟继续追踪的过程中,所指向的目的地,正是他预先猜想对方可能驻扎的地点。
只差临门一脚,如何舍得放弃?
“更何况此次出门前,师兄叮嘱我,不必顾忌首尾,只管大干一场....师兄是谨慎的性格,不会舍得让我们犯险,莫非师父并没离开?”
张泰岳的猜测已经十分接近答案,只不过此时吊在马队后方的不是彭正豪,而是于化龙。
但,都是一回事。
“师弟不必担忧,究竟怎么回事,一探便知”
夏官闻言,眼珠子一转,想起这位师兄一贯的谨慎,很快品出几分味道来,便不再多语。
马蹄隆隆,蛟马浑身热气蒸腾,很快,一处火光点点的营地,遥遥在望。
.........
“算算时间,许大敬也该回来了”
戴着莲花冠的道士在营帐中打坐吐纳,心里估摸着时间。
凝神大成,中丹田洞开,化内气为真气。此后的修行,如拳脚刀剑之类的动功依然重要,但打坐吐纳的“气功”也成了每日的必修。
真气运行大小周天,充盈丹田气海的同时,也是对身躯的强化。
也因此,凝神对锻骨,除了真气、神意,实则肉身也更胜一筹。
也只有少数天骄,能在锻骨境界打下雄厚根基,只凭肉身,能够硬拼凝神而不败。
这种人一旦晋升凝神,几乎是立刻就能冲开中丹田,不出七日就能练出真气,不出一年就能凝神圆满。
“就算丛清敏师姐,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呢”
缓缓收功,年轻道士重新穿上白衣黑帽,到营地间巡视,有些虔诚信徒还未休息,见到他,无不顶礼膜拜。
这种被当做神来尊敬的体验,在兴文府,在灵官庙,还是很难体会到的。
武者越是强大,越是会对仙佛嗤之以鼻,而兴文府同样武风兴盛。
年轻道士不动声色,心中却有几分主宰世人的快意,正要开口糊弄几句,忽然脸色一变。
营地外火光如长龙蜿蜒而来,伴随隆隆马蹄,传来一声暴喝:
“青龙寺真传在此,妖人上前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