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请讲。”
“这个海务参议虽是虚职,老夫却要看看海衙的章程和措施,若有不妥之处,我不能昧着良心帮你说话。”
薛淮笑道:“这是自然。云老是当世大儒,若让您违背本心说话,那不仅是折辱了您,也折辱了晚辈的为人。”
云崇维面露赞许之色,亲自给薛淮续了一杯茶,温言道:“好了,正事说完了,现在咱们来谈谈别的。”
薛淮略显好奇道:“云老想谈什么?”
云崇维端起茶盏,望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徐徐道:“老夫答应做这个海务参议,不只是为了帮你,也不只是为了什么通经致用的大道理。我是想亲眼看看,你薛景澈到底能走多远,将来你要把大燕带向何方。”
这话说得平和,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薛淮心中一凛,知道这位老人已经看出一些旁人未曾察觉的东西。
“云老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云崇维放下茶盏,目光平视着薛淮,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景澈,你觉不觉得,这天下最坚固的东西不是城墙,而是人心里的那条线?”
薛淮目光微凝。
云崇维继续说道:“祖制为何不能改?圣人为何不可违?因为读书人心中有一条线,线的这边是祖宗之法,是圣人之道,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矩。越过这条线,便是离经叛道,便是大逆不道。你以为开海最大的阻力是什么?是朝中的宁党吗?是那些攫取海利的江南士绅吗?其实都不是,开海最大的阻力是无数人心中那条看不见的线。”
薛淮听着,神色渐渐凝重。
“你在海务参议一事上找到老夫,是想在读书人心中那条线上开一道口子。”
云崇维目光如炬,冷静地说道:“你让老夫这个守原公支持开海,便是要让天下读书人看到,连老夫这样的老顽固都认同开海,那开海想必确有道理。这是你在人心的疆场上,打的第一场仗。”
薛淮心中震动,他知道云崇维已经看穿他的布局,但他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对方既然答应出任海务参议,便不会在此刻翻脸。
“云老慧眼如炬,晚辈确实有此考量。”
“只是如此吗?”
云崇维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正色道:“景澈,你我相交这些年,老夫虽不敢说对你全然了解,但从你在扬州推行新政,到京城肃清吏治,再到如今主导开海,你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都有章可循。你表面上是为朝廷谋利,可老夫总觉得,你所谋的不止是利。”
薛淮心知今日若不坦诚相告,恐怕无法让这位睿智的老者满意。
他抬眼看向对方,恳切地说道:“云老,晚辈斗胆问您一句,这千百年来,圣人之道为何越走越窄?”
云崇维眉头一皱,却没有反驳薛淮的论断。
薛淮继续说道:“孔孟之时百家争鸣,圣人之道与世间万象同生共长。可到了后世,圣人之道渐渐被框进四书五经,被锁进科举八股,被圈在书斋案头。天下的读书人,苦读十年二十年所为何事?不过是为了做官,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跻身士林。而那些真正能经世济民的学问,却被抛在一边无人问津。”
“你这是在指责天下读书人?”
“晚辈不敢。”
薛淮摇头道:“晚辈只是想说,圣人之道本身没有错,可若将圣人之道当作唯一的标准,当作衡量世间万物的唯一尺度,那便是作茧自缚。”
云崇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生的嫩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所以,你开海不只是为了那海量的金银?”
薛淮也站起身来,走到云崇维身侧,与他并肩望着窗外,诚挚地说道:“云老,开海之利固然是诱因,却不是终点。晚辈想要让大燕的百姓知道,这世上除了读圣贤书、考科举和做官之外,还有另外的路可以走。经商可以致富,航海可以通远方,学算学可以理账目,学番语可以通外夷。这些路或许不如科举那般光耀门楣,却同样可以养家糊口,朝廷也能借此富国强兵。”
云崇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薛淮脸上,似乎想从他眼中寻找到什么。
“你……”
云崇维心里清楚,薛淮这番陈述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否则他大可以糊弄过去。
一念及此,老人的神色愈发复杂,喟叹道:“景澈,你这是在动摇儒家的根基啊。”
薛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轻声道:“云老,晚辈只是希望大燕的读书人能明白,圣人之道不是这世间唯一的大道。”
“那你可曾想过,商人地位一旦飞涨,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云崇维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难掩忧虑地说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四民分业,各有其位。商贾虽不可缺,却向来被视为末业,因其重利轻义,易生狡诈之心。如今你开海通商,允许海商与朝廷分利,允许商帮在朝堂上发声,甚至在海务学堂中培养商贾子弟,给予他们与士人相近的地位。景澈,你有没有想过,当商人的地位与士人齐平,甚至超过士人时,天下人会如何想?”
薛淮知道云崇维这个问题绝非刻意刁难,而是天下读书人最担心的事,是海贸逐渐兴旺发达的进程中,他身为海衙大臣必须要面对的质疑和非议。
“云老,晚辈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商人重利,士人重义,可是这二者真的水火不容吗?”
云崇维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皱眉。
薛淮望着窗外,神情凝重地说道:“晚辈这些年见过的商人不少,其中有奸猾之徒,也有诚信之辈。有的商人为了逐利不择手段,但也有一些商人赈灾济困修桥铺路,其所作所为,不比一些只会空谈义理的士人差。同样,士人中固然有高风亮节者,也不乏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辈。由此可见,义利之别,不在身份,而在人心。”
云崇维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你这番话听起来有理,却是在混淆是非。人心固然有善恶之分,但是制度与风气对人的影响不容忽视。商人以利为先,若其地位太高,影响力太大,天下人便会争相逐利,以义为迂阔,以利为通达。到那时,纲纪崩坏,人心不古,你薛景澈便是千古罪人。”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于斥责。
但薛淮知道云崇维并非在责骂他,而是在为他担忧。
这位守原公学问精深名望极高,最难得是为人开阔豁达,可他终究出身儒门,对圣人之道有着深刻的情感与认同。
他愿意支持开海,并不意味着他愿意看到儒家的根基被动摇。
薛淮平静心神,解释道:“云老,您担心的这些,晚辈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晚辈以为,儒家之根基不在四民之高下,而在仁义礼智信五常。只要五常不坠,士农工商何妨各安其位,各展所长?”
“可人心哪有这般简单?”
云崇维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缓缓道:“你说仁义礼智信五常不坠,可若天下人都奔着利去,谁还会在乎这些?到那时,朝廷法度管不住的便是人心之乱。你可以定下诸多规矩,可规矩终究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薛淮不得不承认,云崇维说的并非危言耸听。
历史上因为商业过度发展而导致社会动荡的例子,并非没有。
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云老,晚辈以为,利与义并非不能共存。开海之利,富的是国,强的是兵,利的是民。若能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让他们有安身立命之本,那么他们自然会更愿意遵纪守法,守信重义。反之,若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们讲仁义礼智信,又有何用?”
云崇维深深地看了薛淮一眼,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景澈,你这是要把义利之辩,翻过来重新议一议啊。”
“云老,晚辈并非要推翻义利之辩,只是想让世人明白,义与利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义者,利之和也。没有利,义便是空中楼阁。没有义,利便是无根之木。二者缺一不可。”
云崇维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走回座椅前,慢慢坐下。
他望着面前这位年轻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走得更远,想得更深。
“你方才说,义者,利之和也。”
云崇维放缓语气,问道:“若照你这般说,那孟子所言‘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岂不是错了?”
薛淮摇了摇头,望着对方说道:“云老,晚辈不敢说孟子错了,只能说时代不同。孟子在时,列国争霸,诸侯逐利,以至于民不聊生,所以他才会那般强调仁义。可如今的大燕虽有内忧外患,却并非孟子之时那般危殆。如今的问题不是诸侯逐利,而是国用不足,海防废弛,百姓困顿。”
“若不开海,利从何来?若无利,义如何存?”
面对薛淮最后这犀利的一问,云崇维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