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伯言几乎每天都在新公司“拷问”虎森，并不时随机抽查公司其他成员。

一切都是为弄清这家公司究竟价值几何。

然而他并不知情：虎森一众每日照统一“剧本”与他对戏，而彩排地点在虎森老宅——公司旧址、现作员工宿舍。

也就是说，白天他们开会聊的，都是续作发行、招人需求和各类野心勃勃的扩张计划。但这一切都在前一晚的“前公司”排练妥当；只有回到旧宅，他们才进行真正交流。

一切将走向定局——虎森名下占总股本75%的股份，将全部出售给邓伯言所代表的大厂。余下的20%和5%分别由梁星汉和虎森家族办公室代持。这一路走来不可能顺利，除了邓伯言的旁敲侧击外，虎森团队还面临着其他的考验。

某天回到“员工宿舍”后，梁星汉急匆匆找虎森谈话。

“森哥，我的前东家用我离职前签的竞业协议来找我了。他们要求我搞砸这次收购，转而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要不就要用这个协议毁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梁星汉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你去找邓伯言，他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虎森立即答道。

“啊？这不就让他知道了吗？我以为我们要给他演戏呢。”梁星汉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好，我来分析。你扮演的是团队的实际核心；此刻你出问题，可能搞砸收购。你觉得他知道后会怎样？”虎森问道，一点也不慌。

“他不是想证明我们的公司有问题吗？这不就是问题吗？而且我们不是邓伯言的敌人吗？”梁星汉还是没搞明白。

“不对，这不是我们的‘内生问题’。他只会用自己找出的漏洞终止收购；这类外部因素，反而是他要尽力排除的。再说，若收购成功，你与他协作机会更多；若失败，你这样的宝贵人才也会纳入他的人脉。帮你，是他求之不得。他一旦出手，自会更信任你；有了这份信任，你入职后更有机会把续作做成。”虎森自信地说道。

“再说，只有我是他的‘敌人’，你们都是他想争取的人。我当然信你们不会背叛我——所以，大胆地去白票他的资源！”

果不其然，梁星汉一反映，小邓很快就把事摆平了。

他与梁星汉勾肩搭背；若此时虎森在场，他多半还会故意朝对方挤眉弄眼。

收购将近尾声时，虎森找机会与电橘聊了聊。

“你打算收购结束就离职去做你自己的游戏吧？”虎森开门见山地说道。

电橘颤了一下，她的确这么打算，但还没想好和虎森怎么开口。

“你还在争取小陈和你一起吧，当然也算上牛力这个跟屁虫。”虎森玩起了指甲，似乎很有把握。

“为什么不行？当初说好了我只是来挣钱的。现在钱挣到了，我要去追我的梦了！”电橘反驳道，她有不好的预感，仿佛自己的自由要被剥夺。

“我有一事相求——继续演一出戏。你和小陈并购后继续入职，投入续作开发；第一个续作完成前，不要离开。若母公司有替换你们的倾向，就和梁星汉演一出‘党争’：最后你落败被扫地出门，把他保住。”虎森还在为未来谋划。

“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安排？”电橘还想继续抗争。

“第一——为了钱。收购一开始就打散了我原定的分红计划；并购方是否继续兑现，我不抱太大希望。但只要续作完成，你必有一笔不小的奖励，足够单飞。即便他们耍无赖把你裁了，我也会在你成立独立工作室时注资，保项目存活。”虎森分析道，他尽可能地想保住电橘继续待在重组后的公司。

“那我不答应呢？如果有了小陈和牛力这两个人才，我有信心贷款做出我想做的游戏。”电橘没有完全被打动。

“好吧，我本来不想搞得这么难看。”虎森叹了一口气，递给电橘一打文件，“你读一读吧。”

电橘翻开了文件，里面几乎都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文字。这些文字她再熟悉不过：都是以身边事件为原型写成的官能小说。

这就是她的副业。

“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电橘有些慌神了。

“我看看标题哈——第九章《欲拒还迎后庭欢》，有意思哦；第二十八章《口含龙根接圣位》，天哪，很有‘想法’哈。”虎森做出一副极度做作的吃惊表情。

电橘睁大双眼，嘴巴张着，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不重要。你靠这个赚到钱了吧？你知道，如果原型发现了这篇小说的存在，恼羞成怒起诉你会怎样吗？”虎森平静陈述，继续玩指甲，神情漫不经心——他只是要电橘听话，并非真想毁她。

电橘没说话。

“所以，这位产粮太太——你也不想前途被毁吧？”电橘低着头不敢看他；虎森弯腰侧头，逼她与自己对视。

“唏......可以和解吗？”电橘的头埋得很低。

“那就接受安排吧，我保证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一定为你未来的游戏计划保驾护航。”

虎森一边说，一边递上自己的手。电橘最后还是握上了那只手，再一次完成与恶魔的交易。

怎么说呢，谁叫你有理想呢。想干事情的人活该被拿捏。

达成交易后，虎森便准备离开“员工宿舍”。临走前，他看见小陈和牛力在收拾东西，便上前一问。

“你们要走了？准备去哪儿？”虎森关切道。

“虎总，我和牛力打算开她的房车到处转转。等电姐和梁哥把事定下来，再召唤我们回来？”小陈抱着一摞衣物闲聊道。

“哦，准备去哪儿？天府市周边风景名胜不少，都挺不错的。”——年轻人爱玩，自己又让他们高强度干了这么久，出去放松也正常，虎森心想。

“我们准备开到哪里玩到哪里，不去规划什么，随波逐流，直到被再次召唤。”牛力在不远处回答道。

“你们两个女孩子，会不会路上不安全？”毕竟相处良久，虎森还是有些担心。

“哎哟，你是我老豆啊？谁敢来犯，看我一拳打飞！”牛力做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姿势，逗得众人都笑了。

“好，好啊！祝你们玩得开心哦！”——年轻真好。没想到搞个工作室，还撮合出一对挚友，也算一桩美事。

离开公司后，虎森动身前往虎爸家。收购已近尾声，他觉得是时候给父亲报个信了。

虎爸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到来，还难得地亲自整了一桌菜。虎爸虽然很少下厨房，但年轻时养成的手艺还在。粉蒸肉、沸腾鱼等几道大菜热气腾腾摆上桌，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也许是遗传，虎森和虎爸吃相都不太好。

风卷残云之后，饭桌上又沏了一壶茶，两人慢慢聊到这次收购案。

“爸，这次收购差不多要结束了。我尽力争取了最好结果，可一想到马上要和公司脱离关系，就有些彷徨——不知以后做什么，仿佛又回到躺平时那份焦虑。”虎森半躺在椅子上，略显惆怅。

“都和爸说说，你争取到什么结果了？”虎爸拿起茶碗，吹了一吹。

“首先，卖了最高价。其次，我保住了我的员工，他们会继续任职。还有，呃，好像就这两个了。你说，我把公司卖了之后都干什么呢？要不来接你的班？”虎森打趣道。

“好样的。你给公司和员工争来了更好的前景，这点很好。至于接班——爸现在不想你来接。”虎爸缓缓地饮了口茶，吐出一口浊气。

虎森露出不解，虎爸看在眼里，慢悠悠续道：“首先，接班意味着你要为上千名员工负责，就得从一线重新干起，踏实积累行业经验。这既需要严肃态度，也需要下定决心。”

：“其次，你已用这件事证明了能力与热爱。我希望你做自己热爱的事，而不是所谓的‘该做的事’。也就是说，问问自己：你热爱爸爸的事业吗？如果答案是‘不’，将来遇到困难，最先想到的，很可能不是迎难而上，而是退出与逃避。”

虎森点头称是，却仍有疑惑：“那我今后该做什么呢？”

“爸觉得，你该继续做热爱的事。热爱游戏，就留在游戏行业；想试别的，就放手去试，而不是想着回爸爸公司混日子。”说完，虎爸茶已尽，虎森识相地续上热水。

“其实，我有个想法，不知能否成。创业时我办过高校素材征集大赛，看到年轻人的热情与潜在商机。我觉得如今不少年轻人渴望一个证明与展示自我的机会——而我的设想，就是提供这样一个平台，让他们分享个性。”虎森略带激动地说道。

“儿子，你说得太虚了，能不能具体一点。”虎爸没听懂儿子在说什么。

“我想做一种把日常衣物当‘画布’，用魔术贴等装饰件当‘画笔’的产品。消费者可按需购买不同主题的‘画布’与‘画纸’。主题可无限缝合：音乐、商业IP、心情、文字、表情符号等。”虎森继续分享道。

“哦，也就是做模块化衣物，让消费者用各类模块定制衣物、展示个性。可这类东西早就有了。很多服饰公司提供类似服务；甚至有种塑胶洞洞鞋，买卡通扣子扣上就能达到你说的效果。”虎爸摸着下巴分析道。

“爸你说得对，这类产品一直存在，但多属门槛较高的小众文化。我想做的是低门槛、可大众化的版本：把原本需要审美与技巧的服装设计模块化、易上手，同时保持更强的多样性。再办主题设计大赛吸引高手投稿，优胜作品商品化，给予物质奖励与独特荣誉。”虎森得意地分享他的点子。

“儿子，这个点子年轻人会喜欢，但太宏大了，只靠你恐怕完不成。”虎爸略微担忧地说道。

“没错，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把点子先丢到网上，看看目标人群的真实反应。若赞同者多，就投点资源试水，顺便吸引潜在合作者；若嫌蠢的人更多，就当做了市场调研，结论是不具可行性。”虎森说得有些舌燥了，喝了口水。

“有意思，你就不怕你把你的点子随便放到网上被别人抄袭吗？”虎爸起了兴趣。

“怎么说呢，这个点子必须配合我说的社群运营才能成立。有人照搬却不做社群，十有八九会亏钱——那是自讨苦吃。若他们认真运营社群，给想展示自我的人搭台子，让更多人体验创作乐趣并获益，那就抄吧——也算我推动了一个对社会有益的项目。”虎森看着老爹，些许得意。

老爹微微点头：“很好。我在江浙一带有不少朋友，纺织业发达。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些实习，做做行业调研？”

“不了！不了！爸！”虎森赶忙摇头，“不要实习！我先走了，告辞！”